原标题：周公“制礼作乐”与“制礼作刑”

看成周代了得的政事家、想想家，周公对中国文化的孝敬，历史上多以制礼作乐轮廓之，现代学者亦沿用此说。然而仔细辨析不难发现，这种说法存在着昭彰偏差。检索联系文件，周公确凿曾制礼作乐，但这只是周公政职功绩的一个门径，若想全面轮廓，称为制礼作刑可能更符合。

一

已有学者防卫到，古东说念主所说的礼有广义、狭义之分，就广义说，凡典章轨制及与之联系的说念德准则、步履标准等，均可称之为礼；就狭义说，则特指贵族间为庆贺、挂念、哀悼等重要事件举行的典礼。学者多合计周公制礼作乐的礼是广义的，如杨朝明合计周公制礼包括三方面的内容，一是礼义；二是礼节或礼节；三是礼俗。另外，周公还曾制定刑律（《周公务迹盘问》）。按照这种说法，履行应称为周公制礼作刑，因为古代礼、刑乃是相对的，礼并不包括刑。

由于把礼相识为广义的典章轨制，还扩充出另一个问题，周代的典章轨制不可能是由周公一东说念主一时制定的，故有学者残忍，周代“礼乐”缔造存在一个有历史梯度、有文化根柢和有不同阶段的“损益”和“更新”的经由。先是先周传统礼节的“准备”阶段：它可上溯至公刘迁居豳地时周东说念主的礼俗传统。其后是武王立国礼乐的“旧制”阶段。再后是由周公“制礼作乐”鼓动的礼乐“新制”阶段（李方元 申娟：《从〈逸周书·世俘〉篇看周初最早的“礼乐”举止——兼及与周公“制礼作乐”的关系》，《中国音乐》2022年6期）。与之相对，有学者则否定周公制礼作乐的真实性，因为周礼“绝非周公旦一东说念主所为，而是经过周朝前期的武王、周公、成文、康王、昭王几代管辖者近百年的极力，终末由周穆王‘修其训典’而完成的综合性文化建构经由”（杨华：《先秦礼乐文化盘问》）。

二

若是抛去成见，仔细梳理联系文件，就不错发现围绕周公的海晏河清履行存在两种申诉，一种可称为制礼作刑，一种是制礼作乐。前者更为根底，更能反应周公的政事实践和想想；后者则是周公在褂讪政事风景后，明示六合复原的礼节性演示，天然也有一定的意旨，但其蹙迫性显豁弗成与前者不分皁白。然而后世学者每每只防卫到后者，而忽略了前者，以致用后者去相识前者，恶果形成意志上的偏差。

学者论证周公制礼作乐，每每援用《左传·文公十八年》中太史克恢复鲁宣公的话：“先君周公制《周礼》曰：‘则以不雅德，德以就业，事以度功，功以食民。’作《誓命》曰：‘毁则为贼，掩贼为藏。窃贿为盗，盗器为奸。主藏之名，赖奸之用，为大凶德，有常无赦，在《九刑》不忘。’”《周礼》或为周公所作礼书或与礼联系的篇目，阐明周公确有制礼的举措。但太史克同期还说到周公作《誓命》，与《周礼》强调“则”也即是礼则的蹙迫性不同，《誓命》称抵触礼则者罪名为“贼”，隐敝抵触礼则者罪名为“藏”，主张均应处以常刑。《周礼》所论属礼治，《誓命》所论属刑治，故严格说来，凭据太史克的说法，履行应该称为周公制礼作刑。司马迁在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也说：“周公作《周官》，官别其宜；作《立政》，以便庶民。”《周官》或与太史克所说的《周礼》联系，从内容看，应是讲官职成就，以及为官者的步履标准。《立政》见至今文《尚书》，除了讲经受官员外，还论及刑罚的蹙迫性。故周公的施政有推敲，既包括设立官职，标准官员步履之积极的一面，也包括刑事攀扯抵触礼则之散漫的一面，与太史克所说是一致的。

凭据后东说念主的记录，周公曾经制礼作乐。《逸周书·明堂解》《礼记·明堂位》齐记有：“（周公居摄六年）制礼作乐，颁度量，而六合大服”。由此可知，所谓周公制礼作乐是在安然殷东说念主叛乱，褂讪政事时势后，合会诸侯的政事性庆典，是一次具体的礼节演示。这里的礼是狭义的礼节、仪节，而不是广义的典章轨制。《尚书大传》对制礼作乐的经由有过翔实的形色：“制礼乐，一统六合，合和四海，而致诸侯……齐莫不磬折、玉音、金声玉色。然后周公与升歌而弦文、武。”“磬折、玉音、金声玉色”是指诸侯的仪表、仪节，而“升歌而弦文、武”则是指周公指导演奏歌唱文王、武王的乐曲，确凿是制礼作乐。但这种雍穆和洽的礼节盛典，是在周公践诺了相应的政事、刑罚标准后才得以举行的，是制礼作刑后的恶果，而不应将二者混同起来。

据《尚书大传》，周公制礼作乐前曾有过彷徨、瞻念望：“周公将作礼乐，满足（注：瞻念望）之三年弗成作……然后营洛，以不雅六合之心，于是四方诸侯率其群党，各攻（注：取）位于其庭。周公曰：‘示之以力役且犹至，况导之以礼乐乎？’然后敢作礼乐。”由于这时殷东说念主的叛乱平息不久，六合尚未信得过复原，故周公当先通过兴修洛邑，迁殷顽民，镇之以成周八师，以威慑六合。比及诸侯纷繁归顺王庭后，才勇于制作礼乐。从“示之以力役且犹至，况导之以礼乐乎”一句来看，周公显豁合计武力威慑是前提，制礼作乐是恶果。《尚书大传》在历数周公的事迹时称：“一年救乱，二年克殷，三年践奄，四年建侯卫，五年营成周，六年制礼作乐，七年致政成王。”“克殷”“营成周”等是周刚正定殷东说念主叛乱的政事、军事举措。比及这一切都完成后，第六年才制作礼乐，这里的礼是狭义的，指礼节、仪节。制礼作乐乃所以庆典的体式，示意六合闲隙，东说念主心驯从。故制礼作乐后，第七年便“致政成王”。

值得防卫的是，《逸周书·明堂解》《礼记·明堂位》在论及周公制礼作乐时，均说到“颁度量”，度量指名分轨制、步履标准，访佛荀子所说的“度量分界”，属于广义的典章轨制。由于制礼作乐的礼是狭义的礼节、仪节，故在制作礼乐的同期，还需要“颁度量”。周朝的典章轨制确实是迟缓完善的，但其与制礼作乐属于两个不同的系列，这在以上文件中是曲常了了的。

三

正确相识周公制礼作乐，除了分辨广义、狭义的礼以外，辨析礼与刑的关系也至为枢纽。据学者考据，礼与刑的开头不同。礼发源于宗教祭祀，搞定的是氏族里面的关系；刑发源于干戈，主要用于拼集异族。一运转礼与刑是孤独发展的，后跟着部落定约和国度组织的出现，礼与刑由分走向合，礼要扩大到扫数斯文共同体，刑也要搞定国度里面的矛盾。由于周东说念主完成了由天然宗教向伦理宗教的升沉，其信奉的天或天主是说念德性的至上神。天不是存眷祭品的几许，而是东说念主间的德，唯有敬天保民材干获取天命，获取东说念主间的管辖权。故周东说念主相称爱重德，主要用德进行管辖。德是抽象的，看成具体的步履标准，周东说念主称为典、彜、则，而典、彜、则自后被称为礼。周东说念主爱重德，也不忽略刑，据《尚书·康诰》可知，周东说念主已把刑用于氏族里面，刑事攀扯危害氏族共同体的步履，包括：一、杀东说念主、掠取、偷盗的行恶步履。二、不孝、不友等抵触宗法伦理的步履。三、虚与委蛇，回击君上高歌的步履。其中最严重的罪孽是不孝、不友，被称为“元恶大憝”。但孝、友看成德主要靠素质和自发，刑只可起到援助作用，故周东说念主履行所以德为主，以刑为辅，主张“明德慎罚”（《尚书·康诰》），德主刑辅。后东说念主只防卫到周东说念主“明德”的一面，忽略或诡秘其“慎罚”的一面，将周公的创制称为制礼作乐，似乎周东说念主只是所以礼乐为治，显豁是不全面的。其实周公不仅制礼，还作刑，称为制礼作刑可能更符合。

围绕周公的海晏河清，履行存在两种申诉，一种是“明德慎罚”，这是周公的主张，出现相比早，后东说念主将其轮廓为德主刑辅。一种是制礼作乐，主要见于成篇于春秋战国时刻的《逸周书·明堂解》和《礼记·明堂位》，以及成书于汉代的《尚书大传》。需要阐明的是，春秋往时的现有文件，礼字的使用还不大宗。西周政事、伦理的中枢主见乃是德，看成划定称为典、彝、则，礼即是对典、彜、则的轮廓，是由后者发展而来。故若换作自后的讲话，明德慎罚履行也即是制礼作刑，其与后东说念主津津乐说念的制礼作乐不是团结头绪的主见。制礼作刑是周公的在野主张，触及礼法建构、法则审判等，而制礼作乐则是周刚正定六合后的庆典典礼。前者是因，后者是果，有了轨制性的制礼作刑，才可能有礼节性的制礼作乐。但从自后的申诉来看，东说念主们碰劲将二者混同起来，并用制礼作乐来称颂周公的政职功绩。及至宋元明清，周公制礼作乐曾经成为一种书写模式。如《唐会要》说：“周公践极，制礼作乐，功比君主。”《元史·礼乐志》载：“前圣之制，至周大备。周公相成王，制礼作乐，而素质大行，邈乎不可及矣。”乃至于后世的管辖者想宣示我方的功标青史，也要师法周公制礼作乐了。这时所说的礼显豁已不单是狭义的庆典典礼，而是轨制的极大完备。但这么便存在着一个矛盾，“制礼”需要以政事闲隙为前提，而要作念到政事闲隙又离不开德（礼）与刑。这阐明以往学者用制礼作乐来轮廓周公的海晏河清并不允洽，相背，制礼作乐需纠合制礼作刑才不错得到阐述和阐明。

（作家：梁涛、何磊体育录像/图片，分别系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国粹院讲授、中国东说念主民大学国粹院博士盘问生）